汉书《苏武李陵传》

苏武来到北海后,匈奴人不供给他粮食,他就靠挖掘野鼠贮存的粮食充饥。他手拄着汉朝符节放牧羊群,时刻把符节带在身边,以至于符节的旄都脱落了。

这样过去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于靬(音qián,前)王游牧到北海,因为苏武能制作猎网和弓箭,校正弓弩,于靬王很喜欢他,送给他衣食。三年多后,于靬王生病,赏赐给苏武马畜、服装和穹庐。

于靬王死后,他的部众迁徙而去。这年冬天,丁令人偷盗走了苏武的牛羊,苏武再度穷困艰难。

当初时,苏武和李陵都汉朝担任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匈奴,他不敢去面见苏武。过了很长时间,单于派李陵来到北海,为苏武摆设酒宴,陈列乐舞。李陵趁机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与你平时交情很深,所以才派我来劝你,单于这是诚心待你。你终究不能返回汉朝,白白待在这无人之地受苦,谁能看到你的忠心呢?以前你的哥哥担任奉车都尉,跟随皇帝到雍城棫阳宫,扶辇下台殿时,辇车撞到柱子上折断了车辕,被以大不敬罪弹劾,他拔剑自杀,皇帝赏赐给二百万钱安葬费。你的弟弟跟随皇帝到河东祭祀后土神时,宦骑和黄门驸马争抢船只,黄门驸马被挤到黄河中淹死,宦骑逃跑,皇帝命令你弟弟追捕宦骑,没能捉住,他因为害怕服药自尽。我领兵离开长安时,你的母亲刚刚不幸去世,我一直送葬到阳陵。你的妻子当时年轻,听说现在已经改嫁了。你在汉朝只剩下两个妹妹、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现在又过去十多年了,不知是死是生。人生如朝露,何故自苦如此!我开始投降时,也是心神恍惚,如疯如痴,对自己背叛汉朝痛心,再加上老母亲被囚禁在保宫中,你坚持不降的心情怎能超过我呢?何况皇帝年老,法令没有常规,大臣无罪被夷族的有数十家,安危难以预料,你还为谁守节呢?希望你听从我的计策,什么也别想了。”

苏武说:“我们父子无功无德,都是因为皇帝提携才得以位列将军,爵至列侯。我们兄弟三人都身为皇帝近臣,常愿为此肝脑涂地。现在如果能牺牲自己,报效国家,即使蒙受斧钹之诛、汤镬之刑,也甘心情愿。大臣侍奉君主,就如同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毫无怨言。希望你不要再讲了。”

李陵和苏武宴饮了几天后,最后又劝说苏武:“你一定要听我的话。”苏武说:“我早已心甘情愿去死,你一定要劝我投降,那就结束今天的欢宴,让我死在你面前吧!”

李陵看到苏武对汉朝如此忠诚,长叹一声说:“唉,他真是义士!我和卫律的罪过,比天还高啊!”随后泪如雨下,沾湿了衣襟,和苏武告别离去。

李陵羞于亲自去给苏武当面赠送财物,就派他的妻子给苏武送去几只牛羊。后来李陵又到北海,他对苏武说:“匈奴边塞哨所活捉到一名云中郡的汉人,他说汉朝太守以下直到普通百姓都穿上白色丧服,并且说汉朝皇帝驾崩了。”

苏武听到这个消息,面对南方痛哭,最后吐出血来,几个月的每天早晚都哭吊汉武帝。

几个月后汉昭帝继位。又过了几年,匈奴与汉朝修好,汉朝向匈奴索要苏武等人,单于撒谎说苏武死了。后来汉朝使者又来到匈奴,常惠请求看守他的人带他晚上一起去面见汉朝使者,详细说明了事情经过。另外教导汉朝使者对单于说,汉朝天子在上林苑中打猎时,射下一只大雁,大雁脚上绑着一封帛书,说苏武还在野外荒泽中。

汉朝使者非常高兴,就按照常惠所说的责问单于。单于左顾右盼,心中暗暗吃惊,只好向汉朝使者道歉说:“苏武确实还活着。”

这时,李陵摆设酒宴祝贺苏武,他说道:“你今天返回后,美名传颂于匈奴,功勋显扬于汉朝,即使古代史书记载,丹青所画,有谁能超过你!我李陵虽然无能怯懦,如果汉朝当时能宽赦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使我能施展受辱后积蓄已久的大志,或许能像曹沫那样立功赎罪,这是我以前念念不忘的。但是皇帝逮捕灭掉了我的全族,这是世上最重的杀戮,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算了吧!我只是让你知道我的心思罢了。你我各处异国,这一分手将会永无相见之日了!”

李陵起身舞蹈,他唱道:“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聩。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李陵唱着唱着涕泪横流,与苏武诀别。单于召集苏武的属吏,除去已投降的和去世的,跟随苏武返回的总共还有九人。

苏武在汉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春返回长安。汉昭帝诏令苏武到汉武帝陵墓前供奉牛、羊、猪三牢之礼,然后封他为典属国,官阶为两千石,赏赐二百万钱、公田两顷和一处住宅。跟随回来的常惠、徐圣、赵终根都封为中郎,赏赐各二百匹帛。其余六人因年老返回家中,每人赏赐十万钱,免除终身赋税徭役。常惠后来官至右将军,封为列侯,在《汉书》中其传记。苏武在匈奴共待了十九年,他出发时身体强壮,返回后须发全白。

苏武返回后的第二年,上官杰、上官杰的儿子上官安与桑弘羊以及燕王、盖主谋反。苏武的儿子苏元因参与其中被处死。

开始时,上官杰、上官安和大将军霍光争权,多次逐条陈述霍光的过失,然后送给燕王,让燕王上书向朝廷告状。又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没有投降,返回后却仅封为典属国,霍光的长史没有一点功劳,却封为搜粟都尉,这都是因为霍光专权恣肆。

在燕王等人谋反被诛杀后,追查其党羽,苏武平时和上官杰、桑弘羊有交情,多次替燕王申诉,他的儿子苏元还参与了其中,廷尉奏请逮捕了苏武。霍光把这个奏章压下,只是免掉了苏武的官职。

几年后汉昭帝去世,苏武因为曾以中两千石的身份参与朝臣迎立汉宣帝的谋划,被赏赐给关内侯爵位和三百户食邑。过了很长时间,卫将军张安世推荐苏武,说他熟悉明了典章制度,奉命出使不辱使命,汉昭帝生前也经常提到这些。

汉宣帝立即征召苏武在宦者署听候命令,苏武多次进见汉宣帝,又担任了右曹典属国。因为苏武是有节操的著名老臣,汉宣帝命令他可以每逢初一、十五入朝,给予祭酒尊号,非常优待尊宠苏武。

苏武所得到的赏赐财物,他全都赠送给兄弟和旧友,他家中没有余财。汉宣帝的父亲、平恩侯许伯、汉宣帝的舅舅、子昌侯王无故和乐吕侯王武、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邴吉都很敬重苏武。

这时苏武年事已高,儿子苏元又犯罪被杀,汉宣帝很可怜他,就询问左右大臣:“苏武在匈奴那么长时间,难道没有再生子?”苏武通过许伯向汉宣帝汇报说:“当初从匈奴动身回来时,我的匈奴族妻子正好生下一个儿子,叫做苏通国。现在恰好有音信传来,希望能通过使者用财物把他赎回来。”汉宣帝马上同意了。后来苏通国跟随汉朝使者返回,汉宣帝任命他为郎官。汉宣帝还任用苏武的侄子为右曹。苏武因病去世时八十多岁,时间在汉宣帝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

汉宣帝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单于开始到长安朝拜汉朝皇帝。汉宣帝思念那些辅佐自己大臣们的美德,便命人把他们的形体相貌画在麒麟阁上,并标明他们的官职、爵位和姓名,只有霍光没有标注名字,称为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氏,以表示尊崇。以下依次为: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丞相、高平侯魏相,丞相、博阳侯丙吉,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宗正、阳城侯刘德,少府梁丘贺,太子太傅萧望之,典属国苏武。这些人都功勋卓著品德高尚,被当世人熟知,因此画名臣像来表彰他们,说明他们是汉宣帝中兴的辅佐之臣,可以和辅佐周宣王中兴时的名臣方叔、召虎、仲山甫相媲美。共计有十一人,在《汉书》中各自有传记。

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都归到名儒夏侯胜等人的传记中,他们都善始善终,扬名于汉宣帝之时,却不能列于名臣图中,由此可知辅佐之臣的入选标准。

班固赞曰:李广朴实得好像粗鄙之人,他不善言辞,在他自尽的那天,天下人认识和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流泪,说明在士大夫们心中他是最忠诚守信的人了。俗语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虽然说的是小事,也可以用喻大事。但是李家三代以后的将领,为道家所忌讳,从李广到李陵,宗族都遭诛灭,真是太可悲了!孔子说“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苏武这些全部具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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