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白起王翦列传(王翦篇)

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将攻赵阏与,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

译文:王翦,频阳东乡人。王翦年少喜好研习兵法,在秦始皇身边效力。秦始皇十一年(前236年),王翦带兵攻占赵国的阏与,攻占了赵国的九座城。秦始皇十八年(前229年),王翦再次带兵入侵赵国。

岁馀,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明年,燕使荆轲为贼於秦,秦王使王翦攻燕。

译文:一年多以后,最终攻灭赵国,赵王投降,秦国完全占领了赵国故地,秦国将赵国故地设置为秦国的一个郡。第二年,燕国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派出王翦率军攻打燕国。

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秦使翦子王贲击荆,荆兵败。还击魏,魏王降,遂定魏地。

译文:燕王喜战败逃亡到辽东,王翦攻占燕国都城蓟城,然后率军回国。同年秦国任命王翦的儿子王贲为主将率军攻打楚国,楚国战败。王贲在回师途中进攻魏国,迫使魏王投降,秦国完全占领了魏国故地。

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於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

译文:王贲灭掉魏国后秦国已经占领韩、赵、魏三国故土,这一时期的秦国攻破燕都迫使燕王喜逃亡,同时多次战败楚军。秦国年轻将领李信,年轻气盛,英勇威武,曾带着几千士兵把燕太子丹追击到衍水畔,最后击败燕军活捉太子丹,秦始皇认为李信贤能勇武。

於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於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

译文:一天,秦始皇问李信:“寡人计划攻取楚国,将军估计调用多少士卒才够?”李信回答说:“最多不过二十万。”

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

译文:秦始皇又问王翦,王翦回答说:“非得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说:“王将军老了,开始有些胆怯了!李将军年轻果断,他的话应该是对的。”

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於频阳。李信攻平与,蒙恬攻寝,大破荆军。

译文:于是秦始皇派李信及蒙恬带兵二十万向南进军攻打楚国。王翦的建议不被秦始皇采用,就推托病,回频阳老家养老。李信率军攻打楚国平与,蒙恬率军攻打楚国寝邑,大败楚军。

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

译文:李信接着率军进攻鄢郢,又拿了下来,李信继续带兵带向楚国西部推进,计划与蒙恬在城父会师。其实,此时楚军正在秘密跟踪秦军,准备随时发起进攻,连着三天三夜不停息,结果大败李信所率部队,攻入两个军营,杀死七个都尉,秦军大败而逃。

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译文:秦始皇得到李信战败的消息后,大为震怒,亲自乘快车赶往频阳,见到王翦道歉说:“寡人由于没采用将军的计策,李信果然使秦国蒙受耻辱。现在听说楚军每天都在向西挺进,将军虽然染病,难道忍心抛弃寡人不管了吗?”

王翦谢曰:“老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

译文:王翦推辞说:“老臣病弱疲乏,昏聩无能,希望大王另择良将。”秦始皇再次表示歉意说:“好了,将军不要再说什么了!”王翦说:“大王非要任用我,还是老话,灭楚非六十万人不可。”

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於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

译文:秦始皇说:“就依将军。”于是王翦率领着六十万大军出发,秦始皇亲自到灞上送行。王翦临出发时,请求秦始皇赐予自己许多良田、美宅、园林池苑等。

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乡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

译文:秦始皇说:“将军尽管上路,何必担忧家里日子不好过呢?”王翦说:“替大王带兵,即使有功劳也终究难以得到封侯赐爵,所以趁着大王器重我的时候,我也得多求大王赐予园林池苑来为子孙后代置份家产吧。”秦始皇听了哈哈大笑。王

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

译文:翦出率大军进发到函谷关,又连续五次派使者回朝廷请求赐予良田。有人说:“将军请求大王赐予家业也太过频繁了,这样做太过分了吧。”王翦说:“这么说不对。秦王性情残暴对人多疑,不信任任何人。

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於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译文:现在大王把全国的精锐武装都抽调给我指挥,我不用多多请求赏赐田宅给子孙们置份家产来表示自己出征的坚定意志,难道反过来要让秦王怀疑我吗?”

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

译文:王翦最终接替李信指挥大军进击楚国。楚王得知王翦增兵而来,集结全国军队来抗拒秦兵。王翦抵达战场,构筑坚固的营垒采取守势,不肯出兵交战。

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

译文:楚军屡次挑战,秦军始终坚守不出。王翦让士兵们天天休息洗浴,供给上等饭食抚慰士卒,王翦与士兵同饮同食。过了一段时间,王翦派人询问士兵中流行玩什么游戏?

对曰:“方投石超距。”於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

译文:报告说:“士卒们正在比赛投石看谁投得远。”于是王翦说:“士兵可以出战了。”楚军屡次挑战,秦军不肯应战,楚军向东挺进。

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

译文:王翦趁机发兵追击,派精锐士卒实施强击,大败楚军。追击楚军主力到蕲南,诛杀楚军主将项燕,楚军最终败逃。秦军乘胜追击,攻占了楚国所以城邑。

岁馀,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

译文:一天后,秦军俘虏了楚王负刍,最终秦国攻占了楚国的所以领土,并将楚国故土设为郡县。王翦率军乘势向南征伐百越国。与此同时,王翦的儿子王贲,与李信攻陷平定了燕国和齐国各地。

秦始皇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於後世。

译文: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秦国兼并六国,统一天下,王翦家族和蒙恬家族在秦国统一天下的过程中功劳最多,声名流传于后世。

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蒙氏。陈胜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围赵王及张耳钜鹿城。

译文:秦二世在位时,王翦以及他的儿子王贲都已经去世,蒙恬也因被构陷而被诛。陈胜起义反抗秦朝时,二世派王翦之孙王离率军攻打赵国,王离率军将赵歇和张耳所率的赵军主力围困在钜鹿城。

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彊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

译文:当时有个人说:“王离,是秦国名将。现在王离率领强大的秦军攻打刚刚建立的赵国,攻灭赵国是必然的。

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必其所杀伐多矣,其後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

译文:另一个人说:“不是这样的。王氏家族是秦国权贵世家到现在已经第三代了,这次王离必定失败。说他必定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呢?是王家杀伐太重了,他家的后代就要承受为恶的惩罚。如今王离已是他家的第三代将领了。”

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王离军遂降诸侯。

译文:过了不久,项羽率军救援赵国,攻打秦军,最终俘虏了王离,王离所率军队投降了诸侯联军。

太史公曰: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於应侯。

译文:太史公说:俗话说“尺有短的时候,寸有长的时候。”白起算计敌人能随机应变,计出不尽,奇妙多变,名震天下,然而却不能对付应侯给他制造的祸患。

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当是时,翦为宿将,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筊身。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译文:王翦作为秦国将领,平定六国,功绩卓著,在当时不愧是元老,秦始皇尊其为师,可是他不能辅佐秦始皇建立德政,以巩固国家根基,却苟且迎合,取悦人主,直至死去。到了他的孙子王离被项羽俘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这两人都各有自己的短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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